第八十六章 洞悉世界的微笑

  中午。

  阳光稍微有了些烈度,以至于酒店娇养的花花草草,都卷曲了起来,像是备皮刮下来的毛发似的。

  一些借着大好春光在酒店内徜徉的年轻男女们,或开心或遗憾或期待的返回了会场,忘记了签到的医生,此时匆忙的写下自己的名字,再领一块挂牌,就可以进入餐厅了。

  饭后就要开始演讲了,论坛才不会给大家午休的时间呢。

  黄茂师同样脚步匆匆,却是冲着相反方向出了餐厅。

  “人数超了。”黄茂师见到谢易荷,也不看对方满脸的笑容和眼神中的警告,就将憋了一路的话给吐了出来,紧张的问:“怎么办?酒店方要我们加钱了。”

  “这位是?”站在谢易荷对面的是个有点小帅的男人,也因此对黄茂师充满了警惕。

  谢易荷没奈何的介绍道:“小黄是我公司的同事,今天也负责会务。”

  介绍完同事,谢易荷又是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丢过去。

  黄茂师还很少见到谢易荷这么凶的时候,虽然谢易荷平时都很凶,但通常也就是呲牙咧嘴的水平,有点像村里的土狗,动不动就露出牙来,也敢上来扑咬,可只要应对得力,也不会受伤。

  此时此刻,谢易荷给黄茂师的感觉更像是专业的斗鸡,尽管有花里胡哨的羽毛,却是真的敢把人眼啄瞎的。

  黄茂师果断的怂了,乖乖的吹捧谢易荷道:“我是谢经理的手下,我叫黄茂师。我平时都是跟着谢经理混的,谢经理说要我往东,我不敢往西的那种……”

  谢易荷的眼神更凶了。

  有那么一瞬间,黄茂师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斗鸡,而是斗狗,牙齿咬住人不松口的那种。

  黄茂师咬咬牙,决定将马屁拍的更狠一点,给谢易荷多一点面子,他低低头道:“我是谢经理手把手教出来的,实际上,我能做到今天,全靠谢经理栽培,没有谢经理,也就没有我黄茂师了……”

  有点小帅的男人望着T字型身材的韩式美男黄茂师,呵呵的笑了两声,再对谢易荷道:“谢经理有事要忙,我就先回去。”

  “不是……没有……”谢易荷伸伸手,终究不能真的去拉人家。

  回过头来,再看黄茂师一脸讨好的笑容,谢易荷的怒火翻天:老娘找一个脸帅有脑的男人容易吗?老娘有多苦你知道吗?老娘单身单到房贷都快还完了你知道吗?

  “人数超了多少?”谢易荷压住火气,现在发火也没有用。

  黄茂师猜测自己可能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,这个感觉是很熟悉的。黄茂师小心翼翼的道:“我过来的时候已经超过40人了,酒店的意思是得补钱。”

  “你答应他们不就得了?”谢易荷气不打一处来,超过40个人吃饭算得了什么,和会务支出一笔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。

  “但后面还不停的有人来啊。”黄茂师很委屈的样子,他的权限在哪里,就算他不知道,酒店方也知道,人家现在就要经理的签字。

  谢易荷的事业心迅速膨胀,将适才的荷尔蒙迅速驱走,道:“边走边说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“后面还有好多人来?刚才数人头的时候没见到?”

  “当时好多人来了就去小会议厅了,也没有签到什么的,我总不好拦着。”

  “你当然得拦着。”谢易荷的气又膨胀了:“让你守着签到处是当吉娃娃的吗?”

  黄茂师愣了几秒钟,纠正经理道:“是吉祥物吧?”

  “你就是个吉娃娃!”谢易荷骂了一句,心里想,要不是见过凌然了,只会当你们这种脸好的男人都是白痴,混蛋社会险些扭曲老娘的择偶观!

  ……

  逐渐增加的参会人数,令本届急诊医学会的委员们倍感自豪。

  演讲有人听,是对演讲者的最大尊敬,也是演讲者们最爽的地方。

  领导讲话为何冗长?因为爽的停不下来啊。

  对于各级医学专家们来说,被患者认可的成就,他们早已达成了,但是,要被同行认可的成就,依旧任重而道远,且永无止境。

  有10人来听的演讲不能叫做演讲,有50人来听的演讲也乏善可陈,若是有100人主动来听自己的演讲,那就比较有意思了,200人,300人?一般的专家还真不敢想……

  整个云华才多少急诊医生,总共二十多家三甲医院,也就几百名的在职医生罢了,算上数量不多的三乙,三丙级的医院,拉不出多少人来。至于说其他科室专业的医生,就更难被吸引到了。大家都那么忙那么累,谁愿意听你唠叨。

  主任们追求人生价值,手底下的小医生就得急主任之所急,求主任之所求,并量化指标。

  于是,中午看似自助的餐会,实则暗涛汹涌。

  “陈兄,两点钟的演讲有安排没?要不要来3号厅?”

  “老王,老王,你之前不是写过自体输血的论文?我们主任今天就讲这个。”

  “钱医生,又见面了,今天准备听几场?”

  周医生抢着吃了两块面包,就开始满餐厅的晃悠了。

  他早上照常上班,诸事理清以后,才来到论坛跑腿。

  帮霍主任摇旗呐喊这种事,周医生也是没少做了,今天却是累的一身臭汗,忙活了一个小时,没什么成果的周医生一屁股坐到凌然身边,埋怨道:“今天看着来人好多,怎么拉个人头这么难呢。”

  凌然对一位刚刚送来了培根的女生微微一笑,并将之归入桌面的十几种食物当中以排队,再咽掉嘴里的牛肉,才问:“必须拉人头吗?”

  “你不拉就会有人拉,这个就是劣币驱逐良币了。”周主任哼哼了两声,道:“现在不拉人头,到演讲的时候要是没人,霍主任的脸色……不敢看不敢看。”周医生想到这里都忍不住抖三抖。

  “为了好看?”

  “不止。”周医生道:“现在的技术发展的有多快,咱们都能看到。你以为现在的医生都是从哪知道新技术的?”

  凌然不解的看向周医生。

  “主要就是四个渠道。”周医生掰着指头,道:“第一是医院政策,上面要采用什么技术,就会发资料给大家看。第二是医生自学,看论文看视频看人家出的书。第三是医药代表介绍,请客吃饭放PPT。第四呢,就是靠这种医学论坛医学会议,大佬在上面讲,小弟在下面听,你就是再不仔细的人,灌一耳朵也有用吧,到你需要用的时候,你自己就想到大佬的技术了。”

  “所以是为了推广自己开发的技术?”

  “也不一定是自己开发的,但大家都有一个立场吧,像是咱们霍主任,每逢开会就喊大急诊,现在省里终于要搞急诊中心了,你看看他最近春风满面的。这次要是成了,以后大家再说云华急诊中心什么的,能不提霍主任?”周医生与有荣焉。大佬的力量大了,手底下的人多了,划水才更不容易被发现来着。5人团队中有一个人划水都很容易被看出来了,40人团队划水25人都算平常。

  “那我也去听霍主任的演讲好了。”

  “咦,你还准备不去吗?”

  “我本来想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演讲。”凌然又吃掉一盘卤味,感觉有点饱了,果断将一个空盘竖在筷架上,正对大厅,于是,正在竞争投食榜的女孩子不由停下了脚步,一阵遗憾释出。

  周医生眼皮子跳了跳,假装没看到这令老实人心酸的一幕,转瞬间,周医生福灵心至,大声道:“凌医生你要听下午2点钟,3号厅的演讲啊,那就这么说定了,我提前帮你抢个位置好了。”

  “恩?”正在清盘的凌然不明所以的看向表演欲爆棚的周医生。

  周医生浑身散发着我已洞悉这个世界的笑容,依旧大声道:“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准备听下午2点钟,3号厅的演讲了,凌然你要去的话,咱们得早点去抢位置。”

  “好吧。”

  “稍等我打个电话。”周医生拿出手机,一个键都不按,就贴在耳边大喊起来:“那个,我和凌然凌医生商量好了,我们去听下午2点钟,3号厅的演讲啊,对对对,没错,霍从军主任医师的演讲,肯定会呆到散场的,对对对,就这么说定了,1点40分见。”

  挂掉电话,周医生环视四周,内心骄傲,自豪,轻松,愉快,还有一点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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