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社会很复杂

  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应届毕业生来说,姚衣的问题颇有难度,他不指望余伟文能答对答全,只是想看看余伟文是否具备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思考能力,如果他善于思考,咸鱼翻身是迟早的事。

  余伟文经姚衣一通忽悠,早就忘了姚衣比他年幼的事实,真把姚衣当成了前辈——他还不知道姚衣入职只比他早了两个礼拜——认真思考起来。

  “因为……因为讲师的工作是讲课,没有义务去招生?”

  “不对。”

  “呃,也是,校长是老板,老师是员工,招生算是加班,老板让员工加班很正常。”余伟文挠挠头,没有因为失败而气馁,反而挑战欲高涨,一扫恍惚神态,集中注意力专心思考。

  过了一会儿,余伟文喜道:“噢,我知道了!如果让老师去招生,等于老师直接接触学生,中间没学校什么事,万一老师被其他学校挖走,学校还会流失一批学生!”

  姚衣点点头又摇摇头,这次算是跟正确答案搭上边了,但方向不对,

  “不管讲师是否参与招生,补课期间学生都是跟讲师接触,如果讲师教学水平高超,或是跟学生培养出师生情,即使他不参与招生,跳槽之后也能带走一批学生。”

  “那?”

  “学校不鼓励讲师招生,说得好听点,是因为学校希望讲师专注于教研,说得直白点,是因为学校不希望讲师掌握招生技能。假设你是个讲师,当你发现招生和课程都由你负责,而学校什么都不做就要抽走一大笔学费的时候,你会怎么想?”

  余伟文设身处地想了想,说:“我可能会觉得不公平。”

  “可能?”

  “因为,老师自己去招生,效果肯定不如顶着尚洋的名号去招生,毕竟教学楼摆在这,家长一看就放心,交了学费没学好,大不了换老师嘛。既然我招生借了学校的名气,那学校抽成是应该的,不过,学校分那么多,心里肯定不舒服。”

  听了这通分析,姚衣不禁高看余伟文一眼,至少他能意识到平台的重要性,不像某些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,把平台的高度当成自己的高度,跳出平台后啪叽一下摔得粉身碎骨。

  “首先,大多数人不会像你这样想,其次,你意识到学校并非没有作为,但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,那么,当你积累到一个大班甚至几个大班的学生,你会怎么做?”姚衣继续问。

  “肯定自己单干。”余伟文不假思索,“靠,一个班的学生,就算带走一半,补课费也比工资高得多,给自己打工,总比给别人打工好。”

  姚衣循循善诱:“这会导致什么结果?”

  余伟文平时不喜欢回答问题,但这回不太一样,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解密游戏,跟着姚衣给出的一条条线索寻找答案,每次回答问题都离谜底更近一步,因此不但不反感姚衣一再提问,反而有些迫不及待。

  单纯的小余并不知道,这是一种变相的概念输入。

  人们总是相信自己独立思考得出的结果,所以总是对自己亲自找到的答案深信不疑。经过精心设计,通过一系列问题和几句引导性的提示,使对方循着自己的思路思考问题并得出答案,非但不会因说教引起抵触,反而能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。

  这是心理咨询师常用的技巧之一,也是许多领导惯用的驭人之术。

  “既然觉得不公平,学会招生的讲师就会向学校要求更高的工资,要求得不到满足,就可能出去单干,如果一味满足要求,就变成老板给员工打工,如果不满足,就会流失员工和客户。”

  余伟文顺着姚衣的思路走,连带用词都发生变化。

  “还有呢?讲师出去单干可能引起什么连锁反应?比如,学生会怎么想,家长会怎么想?”姚衣递出一个我很欣赏你的眼神,只差说句孺子可教。

  “学生会觉得老师跟学校有矛盾,只要老师诉苦,学生肯定相信是学校压榨老师,家长会觉得学校留不住好老师,就算了解内情也会觉得学校只在乎钱,却把师资放在第二位。”余伟文回答问题的速度越来越快,他都不知道话题怎么偏了这么远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这些问题,但就是停不下来,迫切想要看见姚衣点头。

  可姚衣偏不点头。

  “再想想,如果跑出去单干的讲师成功了,越做越好,会怎样?反之,如果他失败了呢?”

  “如果成功了,其他讲师也会心动,搞不好会跟着一起创业。如果失败……要是失败了,对学校是件好事吧?”

  “噢?是吗?你知道尚京市有多少家补习机构吗?”

  “不知道,反正很多。”余伟文正奇怪姚衣为什么问起这个,突然灵光一闪,拍着脑袋喊道,“哦,我懂了!学校讲师跑出去单干搞砸了,就得重回机构,但是他不会回以前的学校,学校也不好收他,不然岂不是鼓励别的讲师出去单干?那他就会去其他学校,而且是带着学生和那个什么,怎么说……”

  “教学情报。”

  “对对,此消彼长,学校亏大了!”

  员工的私心,不仅仅是许多培训机构经营失败、无法扩大规模的原因,也是许多企业管理者面临的难题,要解决这个病症,企业文化和归属感是利器,不过这些不必再说,问答环节进行到这一步,该让余伟文了解的信息已全部输入到他脑中,姚衣达成了目的,果断给出零成本的奖励:点头。

  瞅见姚衣终于点头,奖赏效应使余伟文大脑皮层收到信号刺激,产生强烈快感与兴奋感,他长出一口气,感慨道:“真没想到,单单一个招生,居然有这么多名堂,以前在大学里总听学长们说社会比大学复杂得多,我还没觉得。”

  说完,余伟文心里犯起嘀咕,这么复杂,我是怎么想出来的?

  “咳咳。”姚衣干咳两声,朝他晃了晃手,“现在跟你说说,我为什么跟你讲这些。”

  (ps:前文李校长说的百分之五是笔误,抱歉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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